序曾沛小说集《行车岁月》
香港.东瑞
和曾沛女士的相识,始於一九八七年四月我赴吉隆坡参加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主办的〔第二届国际文艺营〕.那短促的两三天,座谈会休息的当儿,我总看到她静静地坐在会场外一角,替文友义卖一些文艺书籍.记得当时我买了几本《写作人》,和她寒喧几句.由於彼此都较内向,时间又过份匆忙,没有机会多接触我就回到香港了.
在怀念美马湖盛会的日子里,我不时翻看写作人.有一次偶然看到曾沛的《媳妇》,一口气读完,心中激动,不能自己. 那篇小说中的‘媳妇’芳芳不计个人得失,热心群体事业,又使我油然想起为大家做事毫无怨言,带着静静笑容的曾沛.我於是写了一封简函告诉她我读了《媳妇》的感想.我说,的确,“下一代的前途决定於我们这一代所作出怎样的努力”马华文学需要大批像芳芳这样的人去参与和推动;我还认为,曾沛选择芳芳作为她小说主角并对她的品质加以赞美,正表明作者认同丶肯定和在发扬这种埋首工作丶将个人名利置之度外的‘傻子’品质和精神.
可以说,我和曾沛的书信来往,文学交流是〔第二届国际文艺营〕结束後才真正开始.在和曾沛的交往中,我更加深了对她的认识.她是一个宽宏丶随和丶善良丶谦逊的女性,使我越发对她的尊重.而当我知道她自六十年代末就开始小说创作,近乎二十年来陆陆续续地写了不少,却从来未曾把小说结集出版,我十分吃惊之外,也感到惋惜.因为我觉得她的小说写得很好,出版後,可以让更多人欣赏.
今日,我们就盼来了她的第一本书.像是我自己的书出版一样,我感到满心的喜悦.我看到了她在为马华文学的大厦添瓦加砖,还看到了她作品中那些别的作者未必具有的长处.那是颇为难能可贵的,令人惊喜.
这本小说集在一定广度和深度上反映了马来西亚社会的现实,尤其是近二十年来大马华人社会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取材之广是很出乎我意料的.曾沛和那些闺秀派作家或专注於某一阶层和题材的女作家完全不同;她立足於大马现实土地上,放眼整个社会,笔下出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女性和其他人物,或肯定赞美,或幽默讽刺,或无奈同情,或深沉叹息.这当中都体现了曾沛关心人丶关心社会的胸襟以及她对华族社会所面对的许多问题的深沉思索.
但曾沛小说题材广泛也不是奇怪的.她结婚之後,并没有满足於相夫教子;作为四位子女的母亲,她尽了自己养育的职责,但没有沉溺於家务中不可自拔;作为丈夫生意上的伙伴,她并不视‘赚钱第一’为天经地义.她的活动范围远远超出家庭,她相当活跃,关心人,关心社会,关心华文文艺的命运;她身体力行,义务做了许多有益大众的事.
这本小说,就是她牺牲精神的报偿丶心血的结晶.就在她广泛接触社会各阶层时,她接触到许许多多的人,发现各种各样的事物.那麽丰富的素材,经她观察选择丶改造构思,就撰写丶创作成一篇又一篇生活气息浓郁丶富有现实意义和内涵丶隽永耐读的小说了.
曾沛将自己的热忱献於社会,甚至,连自己作品结集之事也多次压下,放诸脑後.在时间悄悄的脚步声中,岁月就这样流逝了.唯因她不以一己为怀,处之淡然.这在功利社会中是很难想像的,然而曾沛做到了.这使我想到纪伯伦的一句话:‘相信生命和生命的丰富的人,他们的宝柜总不空虚’.曾沛深厚的小说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在曾沛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人性的美,看到了为人们所常常忽视的‘人’的灵魂的美丽和善良.在文学作品中,许多作家抱着深切的同情心,描写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性,这些作品令我们读来心情沉重.我常常想,什麽时候,让读者对小说中女主人翁多一份尊敬和钦佩?曾沛的取材和笔触果然与时下一些人不同.她既刻划了心灵美丽丶贤慧能干丶热心群体的‘媳妇’芳芳(《媳妇》);也抒写了身残志坚丶不甘命运摆布的马来族女性敏娜 (《敏娜》);既赞美了体贴关心弟妹丶温柔明理的‘一家之主’‘大嫂’(《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为我们塑造了一位公正不阿丶敢作敢为丶敬业乐业的女上司密丝钟的动人形象(《上司》). 这些女性群象,所处阶层相殊,但作者都能以朴实丶动人丶形象之笔挖掘出她们思想和品格之美,读之令人感佩和欣赏.在对道德沦丧丶人性败坏的势利商业社会感到失望的时候,读一读作者的这一批小说,我们感到热,感到信心重振.作者的小说闪烁着人性之美,这是给我第一最深的印象.
在曾沛的小说中,我们也看到了随着科技的先进丶物质生活的丰富以及社会结构的急剧变化,大马社会和其他华人集中的国家和城市一样,充满了种种缺憾.作者藉对一个病人的描写,揭露了不合理的教育制度和家教如何严重地摧残年轻人(《病人》);通过‘比较法’,反映了弄虚作假丶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和失恋女性的觉醒(《变心》);以一位女儿的‘眼’和心理活动,描述了下一代对父母感情问题的忧虑和心上蒙上的阴影(《爱情丶亲情》);作者还以一次午夜中妻子对往事的回忆,反映了各行各业生活的艰辛(《夜半电话声》).可以看出,作者藉描写而探讨了教育丶离婚丶爱情丶生活等问题.而在《今时往日》中,作者写的是一个在女儿婚事上改变态度的云阿姨,十分典型,令人想起了名演员卓别灵登报认母丶几百封信雪片般飞来相认丶自称是他阿母的故事.《不属於她的女儿》写的是送出去的女儿日後出人投地而亲生父母後悔无奈的事情,带着叹息和轻微的讽刺;至於《美发中心》,结构散文化,类‘第X 病室’‘车厢社会’的写法,从一个美发中心写尽某一层女性的‘百态’,淋漓尽致,形象生动,其中对富有的三姨太的刻划,活灵活现,无耻无聊嘴脸凸现,叫人喷饭.作者反映面之广,关注问题之多之深,是给我的第二个深刻的印象.
在曾沛的小说中,我们还看到了生活中充满了考验,人生就是一场痛苦的挣扎和搏斗.作者通过她小说主人翁在各种事迹,面临困难的态度,宣扬了一种乐观的精神.在她笔下,刚踏上社会的凤仪并没有被百刁难她的‘上司’罗秘书吓倒,经受了考验(《考验》),患了重病丶处在死亡阴影下的雅丽,终於在大家的帮助下浮过生命海,勇敢活下去(《夕阳》),有成到底还是看到了游手好闲丶吊儿郎当的儿子旺才有新转变(《行车岁月》).这些,曾沛都写得细致而动人.其中只有《阿公七十岁》中的阿公,在对孙儿们的绵绵思念中,小说戛然而止,流露了一股很浓重的悲伤意味.袅袅余韵,倍堪我同类族人咀嚼并深刻反省.但纵然是这样的小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低调.这是第三个印象:曾沛的小说弘扬了人的正气,充满了生命的力和生活的美.
这就是曾沛这些小说给我较深的印象.其中,我认为《媳妇》《考验》《上司》《行车岁月》《阿公七十岁》等篇尤其写得精彩.无论是人物形象的刻划和塑造,素材的取舍加工,结构的安排,情节的推展,都比较娴熟,丰富扎实,几臻完美之境.当然,最可喜的还是这批小说写得很有内涵和新意,它们能引发我们对现实社会做更广泛的联想:
《媳妇》表面上写选择媳的标准,实际上却触及了一个大问题:世上若没有一批富於献身精神,‘凭一股热忱就去冲的傻子’,文化艺术的推动,权益的争取,社会的改革……都变成了空谈.马华文学正处十字路口丶生死存亡的关键,正需要大批高瞻远瞩,胸襟远大的傻子.
《考验》和《上司》两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视为上班族小说.无独有偶,两篇相辅相成,可以放在一起来读.台湾杨青矗的上班族小说替小人物作不平鸣,为着生存的权利,上班族不惜以死控诉丶抗议;日本森村诚一的上班族系列揭露了‘先进管理制度’对人性的压迫和摧残.在曾沛的上班族小说中,我们虽然看不到那种悲壮,那类惊心动魄的阴谋,但在另外的方面却为我们提供了范例和启示:一个上班族成员,假如已经竭尽全力,仍得不到公平丶应有的报偿,必是在人事的争权夺利中成了牺牲品;一个大机构中,如果上司既不能‘容人’, 又不擅‘用人’,假公济私丶滥用职权,权力欲焚心,那机构必然歪风大盛,好人受气受害!曾沛的《考验》描写刚走上工作单位的凤仪面临刁难时的心理活动,真是丝丝入扣,引人共鸣;《上司》中的密丝钟,精明能干,既富有魄力,又讲究领导艺术,真令人心悦诚服.读到此篇,不禁感慨万分.好的上司在我们社会各种机构中不是没有,但终究不太多.在很多部门,不要说‘用人唯贤’成了奢谈,不易办到;上司能不偏听偏信,能爱‘人才’而不爱‘奴才’,已算是广大上班族的 ‘福气’了.曾沛两篇小说的展示,值得关心上班族命运的读者的重视.
《阿公七十岁》是最令我惊喜并深受震憾的一篇.我只嫌这类小说,曾沛还写得不太多.在不经意中,曾沛写出了很典型的属於马来西亚的乡土小说.自然,凡是以大马社会为背景,以其子民命运和生活的悲欢为题材,揭示出大马社会问题丶大马子民的思想感情和心态的小说,都属於广义的大马乡土小说.我只是想说,《阿公七十岁》在题材上更直接;不但写出了大马华人社会三代人的‘鸿沟’,还写出了老一代对大马土地的眷恋和对前景的忧虑.小说以阿公意识的流动展开,将回忆和现实场景交叉穿插描写,悲怆气息弥漫始终,为小说增添了艺术魅力,写得十分出色!
曾沛的小说,题材或较他人广泛;但如果说题材都是别人未曾触及,未免夸大.这其中,她的‘运输业系列’或可以说是‘自成一系’,在别的作家笔下比较罕见;而其他都不是什麽十分特殊的题材.
然而,艺术技巧却是她自己的,这是一个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的生命力所在.作家用自己的方式,自己喜欢的形式,富有个人特色的技巧创作小说,才能将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
曾沛的小说视角多变.她并不全用‘全知观点’,而是根据题材和内容的需要,加以变化.例如,她在好几篇中就大胆地用了第一人称‘我’.但在众多小说中的‘我 ’,身份都不同,给人新鲜感.《敏娜》中的‘我’最初是学生,而后是教师,以‘我’来写敏娜的品质和生活际遇;《病人》中的‘我’是私人护士,以‘我’的视角‘透视’病者;《爱情丶亲情》中的‘我’则是一名处在父母亲离婚阴影下的小女儿,由‘我’心声细诉;《身在福中不知福》中的‘我’虽也是家庭中‘最小的成员’,但面临的问题完全不同;《今时往日》中的‘我’是一名会计师,《修车的日子》中的我,是货车司机,而《阿公七十岁》中的‘我’,则是祖父!用第一人称好处是可以和读者拉近距离,使读者感到亲切,但所受的限制却不少,至少必须符合‘我’的身份,切合从事那个行业的人的职业习惯和心态.可喜的是作者既胆大,又心细,都能将不同的‘我’的心态具体生动地刻划和描绘.纵然是运用全知观点的其他篇章,作者也很讲究技巧,没有出现千篇一律的腻感.她的布局是很聪明的,巧妙而不失自然.例如《身在福中不知福》中对大嫂的为人不大有正面的描写,最後由一则日记剖白了她美丽善良的心地;《病人》营造的气氛充满悬疑性,一个‘小说迷’不追读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属於她的女儿》《汽车爆胎》用了小小说的格局,精致如玉,值得再三摩娑玩味;《美发中心》和《修车的日子》则有散文之美,却又凝聚到一个中心,让我们看到了极其丰富的生活画面和各色人物;《变心》有对照,一线在明,一线在暗,层次的不同,反映的却是因果关系; 而《阿公七十岁》可说是‘无情节小说’,完全由‘意识流动’铺成.这些,仅是随便列举几篇来谈而已,已足见曾沛写小说手法的多姿多彩,可谓用心良苦了!作者十分明白,一篇小说并不是有扎实的内容和健康的主题就可以了,还得有好的技巧,才能吸引人卒读.
小说中,只有人物才可不朽.曾沛深谙此道,并不以小说情节的离奇取胜,而多以人物的性格丶形象的突出丶心理刻划的细腻生动引人.阿公丶女上司丶后生女凤仪丶病人雅丽丶货车工人有成丶敏娜…… 都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更难得的是,在作者的一些小说中,不独塑造人物,还在一定程度上写了人物的转变;既使不是转变,只是转变契机,作者也安排得顺贴自然.《夕阳》《考验》《行车岁月》《变心》《媳妇》都给人一种丰满的感觉,读者会从中感到满足.作者看到人生有许多缺憾,社会上存在许多问题,她并不回避,而是挖掘出来,表示了她的态度;这种态度无需长篇告白,而是藉她的‘处理’暗示.她给人的不是绝望,而是信心.只有《阿公七十岁》除外,此篇给人的是沉重感,由这一份沉重感导人去检讨去反省.
曾沛的小说,素材和细节丰富,展开时从容不迫,对话十分生活化;她的叙述语言,朴素而常常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有不少就融入对话中,更让人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这得靠深入浅出,这一本领她是十分高强的.我在和她书信来往时,她曾陆续把一篇一篇小说寄来想听我意见,我就看到她将小说的重要段落或句子抄录另纸,那几乎都是哲理和诗意很强的警句隽语了.在此,我只随便从她小说中撷录:
……爱心才是快乐的泉源.播下爱的种子,在生命中就不会感到苍白和寂寞.(《夕阳》)
唯有被人管过的人,日後才了解职工的处境与心绪,才知道如何去管理各部门职工,如何去对待职工… … (《考验》)
真诚与信心只与‘爱’做朋友。‘爱’是双方的,‘爱’是以你心换我心… …( 《变心》)
我们对这块国土有很浓厚不能移的乡情.我们爱这块土地,我们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我们对国家的效忠是不容受到置疑的!(《阿公七十岁》)
真是不胜枚举,俯拾皆是.
马华文学在海外华文文学中是历史悠久丶传统深厚丶使命感很强的一支.我对於马华作家深深扎根於这一片土地上,从中吸取养份,不断地思索并创作出一篇又一篇反映大马社会的作品感到钦佩.这和一些西方地区的华文文学不同.那里的文学归属感丶乡土感丶使命感都谈不上,呈现的是另外一种形态.马华作家不同,马来西亚就是他们的本土.他们对她有着深切的感情.唯有情真,才能创作出雄浑深沉丶具有动人魅力的小说来.我从曾沛的近二十篇小说中深深体会到此点.我以为,像《敏娜》这样涉及马来民族的小说,像《阿公七十岁》这样反映‘主人感’的,对马来西亚国土充满深情热爱的小说,曾沛以及马华中年作家们不妨多写.将‘马来西亚’的乡土特色加浓,把‘马华社会’写得更深更广,马华文学的生命力必将更强,更长久.这是寄语,也是希望.我相信具有热带性格的马华文友,必将在海外华文文学的发扬光大中独树一帜,做出自己的贡献。
曾沛很谦虚.这是她能不断进步的原因.她抱着‘丑媳妇也总得见家翁’的不安心情出版了她这本处女作,我的看法是:俊媳妇终於见了家翁!完全不必忸怩了.无独有偶,书中有《媳妇》和《阿公七十岁》二篇,我建议她放在首末,寓着上述的意思.
随便写下了对曾沛小说的感想,未知为序是否妥当.我是十分感激她对我的信任的.
11.6.1988